◎黑择明

听说张爱玲生平有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未果。现在有网友加上了一句：四恨《第一炉香》选角。

这是和许鞍华导演的影戏版开的玩笑了，但着实也算不上玩笑，至少我看的那一场里就时而听到有人吃吃地笑，弄得让人以为是在看笑剧。

那么，就当这是一出笑剧好了，可是这内里有一个问题，观众都将男女主演视为笑柄。演员虽然是问题，尤其是女主角，她险些每一段演出都令人徐徐打出一个又一个问号，再加上整部影戏把女主角简化为一个“恋爱脑”，就让一切变得更为滑稽。但止步于此就掩饰了更值得拿出来讨论一番的问题。导演、编剧、以致原作者，岂非就不应为此认真么
？

壹

就让我们心平气和地从原作者谈起吧——

张爱玲的第三恨，红楼梦未果，足以见她对《红楼梦》的宝爱，以及私淑，甚至于她还写了一部《红楼梦魇》来赔偿此恨。她的笔端时
？杉逗炻ッ巍返挠白，无论人物、语言、照旧结构。《沉香屑第一炉香》中就随处可见。王安忆岂会不知道张爱玲这点心头好，她尽可能地在剧本中保存了这一特点，可能思量现在观众的接受水平，她的台词或许过于直白了点。

“未果”，自然意味着对现有最后的质疑，无论是谁的续作，问题就出在这里。若是说《红楼梦》是中国最伟大的几部文学作品之一，那主要是由于它提醒梦中人，“你是在做梦”——这是佛道头脑的融合给它带来的深度。当我们在梦中遇到老虎追赶的时间应该怎么办呢
？虽然是熟悉到自己在做梦，即觉察自己的“无明”。可是，我们通常的做法是想打死那只老虎。现有红楼梦的最后让人以为“差口吻”着实就是由于对梦尚未“参悟”通透。那么，张爱玲自己呢
？

遗憾的是，张爱玲的《红楼梦魇》和大部分红学家的视域也并无多大差别，她的重点仍在考证、索引，以及作为一个小说家对写作技巧的敏感。我们绝不否定张爱玲写作技巧的高明，以及她在文字方面的“智慧”。这也是昔时要求严苛的傅雷，称24岁的张爱玲为“文坛最美的收获”的主要缘故原由，这方面现代作家无出其右者。但另一个方面就值得商讨了，那就是许多读者、包括研究者将张爱玲视为形貌人性的巨匠，作家自己也似乎对此颇为自得，并在她以是为的人性深度上一往直前。

张爱玲的风行和夏志清教授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给予她至高的职位有亲近的关系。我们或允许以将夏志清的做法视为对某个历史时期启蒙话语漫溢的一种反拨，可是他的“封神榜”也是可疑的，有矫枉过正之嫌。

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就是，张爱玲是否写出了人性的深度
？

虽然，人性的深度包括许多层面。深度的讨论指的并不是张爱玲写畸形的恋情，写人性的幽暗、扭曲、阴毒，这原来都不是问题，但若是要将其视为一个文坛职位云云之高的作家，那就需要详加考察，对她提出更高的要求了。

并不是形貌不幸、痛苦、邪恶、阴晦就能直接带来写作的深度；蛐泶幽掣鼋嵌，我们可以说南宫NG28保存就带着一种悲剧性，由于随处都有对生命的否定和指责，这种否定是普遍保存的。万事万物都有其有限性、无意性，都有杀绝的可能。文学，时常给我们提供这种关于杀绝的心田体验，可是一流的写作者体验获得人的意志与这种杀绝之间的张力，并通过写作熟悉这种张力，只管战胜与逾越人性的局限。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卡夫卡，一流能手无不带给我们逾越性，而在这种逾越中是包括了面向潜在读者的，我们可以称之为精神上升运动，不然那只会是一种自恋式的贪恋和蜕化罢了。正如雅斯贝尔斯指出的，悲剧和痛苦、杀绝、邪恶的区别在于认知的样态，在于真理与杀绝之间的关系是否细密。

作为港大的高材生，张爱玲对天下文学的涉猎可以说普遍，但她取法最多的生怕就是英国作家毛姆。有趣的是，毛姆其人其作现在也经常被再制成种种浓度的鸡汤，靠“金句”和“毒舌”活跃在社交媒体上。可是，毛姆只管也有玩弄俏皮刻薄文字的嫌疑，可他的写作中人性总是有所逾越的，好比中国读者熟知的《面纱》，若是女主人公最后没有任何对“爱”的认知的自我逾越，那么这就只是一个通俗的家庭伦理品德故事罢了。一场灾难无意中增进了这种逾越。我们可以比照张爱玲广受好评的《倾城之恋》，一场灾难成绩了白流苏和范柳原的恋爱，但更像是白流苏绑定了一张恒久饭票，她的纵身一搏也没有什么战胜与逾越的意义，而是实现了她对自己的期待。

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这句俏皮话看似感人，但就此爆发了一个问题：若是这照旧一件袍子，也就是说作为衣服的功效依然保存，你仍然会穿上么
？或者说，让它成为一件没有虱子的衣服
？但张爱玲的主人公往往选择与虱子共生，并带着一种浏览玩味、沦落于此的态度。虽然，作者绝不等同于主人公，作者自己所做的人生选择是完全差别的。

贰

葛薇龙说，“我是自甘蜕化的”，见到站街女时又说，“我跟她们着实一样，只不过她们是被逼的，我是自愿的。”似乎这里涉及的是一个“娜拉出走后会怎样”的问题，张爱玲给出的谜底是，“漆黑的实力”和款子的诱惑很快就把这些女孩子吞没了；蛐，这些女孩子源自她自己对祛除封建遗老遗少各人庭的视察，她们的资源就是青春的肉体和一经的“体面门第”。张爱玲有一种特别的乐成学式的焦虑，不但“着名要及早”，还要告诉女孩子们，“你很年轻么
？你很快就老了”。

葛薇龙没有别的选择吗
？虽然不是的，她可以在教会学校教书，也可以回上海，可是她说“我回不去了”。这就是张爱玲所谓被钉死在华美屏风上的鸟，自愿被钉死，也不肯“下降”到另一个阶级而活。写这样的主人公虽然不是问题，奇异的地方在于，这类主人公的精神贪恋往往陪同着一种玩味，一种审美，一种沦落，似乎越蜕化越快乐。

须知，张爱玲的此类写作与20世纪初欧陆的“颓废派”差别，“颓废派”的精神指向是一种抗拒，抗拒自己就带有逾越的特点，张氏小说的这类主人公的精神指向是相反的，这种希奇的审美精神指向就是一种单向坠落运动。但除了沦落和颓唐的情绪外，内里是一个关闭的、无声的、幽深的、吸走人的生命力的黑洞。

在不写祛除封建遗老遗少的时间，张爱玲的智慧可以释放出很大的才智，她尤其适合当一个写市井男女生涯的影戏编剧，绝对横扫千军，日韩女编剧基础不在话下。好比，由她编剧、；〉佳莸摹太太万岁》，以及她“南渡”后在香港编剧的几部影戏，都颇为可观，以她的才华可谓信手拈来，她真正的“通透”就体现在形貌市井生涯中。那些作品是真正可喜的，冒着人世烟火的热气，包括《红玫瑰与白玫瑰》这样的市民誊写亦如是。我们或许应该注重，张爱玲很少写儿童，即便有，那也是一种嫌恶孩子的姨妈的态度——姨妈很难引发出自己的爱，连母性的爱都无法流动，虽然更难明确更高层面的爱的意义。张爱玲似乎对“高尚”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近于偏执的抗拒，可是，这种拒斥不但盖住了可疑的话语和口号，也把更深刻的爱的明确挡在门外，这就导致她对爱的认知的纯然世俗性。关于一个被封神的作家来说，这是很是有局限性的，这也导致她笔下的“爱”的狭隘性。

叁

张爱玲小说里的主人公经常将爱等同于男欢女爱，或者将爱直接等同于物质。着实，这就是缺爱的体现，就是爱的匮乏。对情场勾心斗角、乐此不疲的形貌也源自这种匮乏。而这种匮乏却对中文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有着重大的影响。不知为何张爱玲的女主人公总是极端需要“着实他照旧爱我的”这种粗浅狭隘的错觉，这就是所谓的“无明”，它不过是强烈的占有欲和我执。《色戒》里的王佳芝不正是死于这种“无明”吗
？仅仅由于这个，我们也无法认可王佳芝有其真实原型，由于那是对牺牲者的一种羞辱。

《第一炉香》影片最后，当葛薇龙向乔琪乔乞求“我爱你”三个字，后者却报以默然，影戏院里响起的却是窃窃笑语。在无明的驱使下，求爱不得，就会转为怨，由怨转为恨，由恨转为施虐，这不是萨德侯爵那种带有哲学辩证法色彩的施虐-受虐，而是由欲求不满导致的怨恨转化的阴毒，是纯粹的恶。张爱玲笔下不乏这样的施虐，但似乎这种心理和时势还挺吸引人，令人陶醉其中并为其辩护。这就好比普希金在《埃及之夜》中写的，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喜欢将金针刺进女奴的乳房，只是由于她喜畛刳女奴凄切的啼声中获得一种快感，这就是性虐的快感。这里有什么“审美”呢
？不过是貌寝罢了，但依然会有人痴迷克利奥帕特拉，总会有这样的人……

《第一炉香》里的梁太太又有什么“美”的呢
？她使用少女蛊惑小鲜肉和自己上床，但她更大的快感来自于对这个比自己青春几十岁的女孩子的心理施虐，证实自己的性魅力。为此，她需要更多的少女知足自己的快感。影戏画蛇添足地给梁太太以“明确之同情”，似乎她由于之前做小伏低受了压制就该这么复仇似的。着实，这不过是一群盲目的人虚伪而拙劣的游舞。而虚伪、虚弱被指以为深刻，正源自于真正的“庄重”的缺失、受拒、被消解。